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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许多人已经认识到中国书法(因为书法源于中国,此处中国书法的概念泛指一切以 汉字为书写对象的艺术)是当代艺术的最高境界(或曰最高境界之一,此概念最早为沈尹默提出),草书则是中国书法艺术的顶峰,狂草又高踞于这座顶峰之巅端。那么,书法发展至此, 是否就终止了其艺术生命?狂草雄视书坛逾千年,是否还要发展?本文试就此抛引玉之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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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狂草书漫谈
唐双宁

   今天,许多人已经认识到中国书法(因为书法源于中国,此处中国书法的概念泛指一切以 汉字为书写对象的艺术)是当代艺术的最高境界(或曰最高境界之一,此概念最早为沈尹默提出),草书则是中国书法艺术的顶峰,狂草又高踞于这座顶峰之巅端。那么,书法发展至此, 是否就终止了其艺术生命?狂草雄视书坛逾千年,是否还要发展?本文试就此抛引玉之砖。

  回顾中国书法的历史,大体经历了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从商周到西汉大约一千年左 右,这是中国书法的产生期。这一时期,主要书体为甲骨、金文、篆书等,其特征是字形的象形性和线条的单纯性。字形囿于早期汉字的关系,更接近于客观实体,而显得抽象不足;线 条由于没有明显的粗细变化,而显得缺少形式的区别。第二个时期,从东汉到南北朝,大约接近一千年,这是中国书法的成熟期。这一时期书体产生了隶书、楷书、行书、草书等多种类 型,笔画上出现了橫竖撇捺点等各种形式。这些标志着中国书法的成熟。第三个时期,从隋唐到现在,一千年多一点,这是中国书法的繁荣期。这一时期虽然字体的种类已基本定格,还 是真草隶篆行等几种形式;笔画的变化也已经终止,仍为横竖撇捺点等等,但由于融进了新的审美意识,通过点画和结体的变化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风格流派,出现了一大批名垂青史的书法 家和作品。这一时期,是中国书法史上最为繁荣的时期。

  在中国书法的繁荣期,最具历史意义的是出现了狂草。关于狂草,有的人将其归入大草的 一种;多数人将其与章草、今草并列,树为草书发展的最高阶段,并公认创始于唐。唐代张旭在今草的基础上,在盛唐宽松的环境下,艺术才华得到充分发挥,将书、诗、酒视为平生 三大快事,每每酩酊大醉,狂呼大叫,以头濡墨,创造出狂草这一新的艺术形式。张旭以后,其再传弟子僧人怀素又进一步发挥完善,于无法中而生法,使狂草得到规范。

  可惜唐以后,宋徽宗、黄山谷等虽似有继承,但已很难达到“巅张醉素”的境界了。有元 一百年来,狂草基本无人敢于问津。明三百年,祝允明、徐渭、王铎、傅山等人欲再振狂草雄风,虽有染指,但却都难达到盛唐的水准。清三百年,整个草书基本断档,遑论狂草了。近现代,于右任、 林散之等都欲振兴草书,并多有贡献,但仍未真正迈进狂草领地。

  毛泽东以其大政治家、大思想家、大军事家、大诗人的气魄,中晚年以超人的胆识、独 有的天赋和顽强的毅力向狂草进攻,其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的多幅作品,如自书《娄山关》、 《长征》、《六盘山》、《满江红和郭沫若》等,就其章法和意境而言,已经攀上了狂草这座书法艺术的顶峰,实在难能可贵。毛泽东本来是可以完全占领狂草的制高点,并在狂草的基础上再攀上一 个高峰的,但是由于政务繁忙和年龄身体的限制,终未如愿,诚乃书坛憾事。

  毛泽东去世后中国的二十几年中,经济发展,政治宽松,文化繁荣,应当说为书法的创新 发展提供了一个十分难得的外部环境;中国书法的历史又恰恰进入新的千年,历史向我们伸出了召唤的大手,投来企盼的目光。天时、地利俱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看来,我们只好上场了。



  将狂草视为书法甚至艺术的最高境界,一是狂草是在无我的状态下创造的,最能反映书家的 内心世界。在这种状态下,书家本人进入朦胧境界,一切人间荣辱,利禄功名,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追求真善美的本能。书家在这样的心境下,可以忘乎所以,意在笔先,尽情发 挥,自由驰骋,什么忧愁烦恼,什么世间红尘,通通变成了点线的运动,运动后留下的线条,就像一声声呐喊,一句句述说,任读者去品味,去想象,实现了无我与有我的完美统 一。二是狂草虽然是在无我的状态下创造,却达到了无法而有法的最高境界。有法是不难的,真、隶、篆书,特别是写经生、馆阁体书法,都是最有法的作品,只要下苦功夫,勤 学苦练,一般都可以达到,除非实在无能。无法也是不难的。喝醉后胡涂乱抹一气,就是无法的东西,但只能让人生厌。无法而有法,看似无法,法在其中,于小法中见大法,于常法 中见超法,这是最难的。无法中之法,在正常状态下是难以掌握的,只有抛却红尘、忘乎所以,才能实现。有法之法,表现为简单的平衡;无法之法,表现为复杂的平衡,表现为乱 石铺街、浑然一体,其间的动与静、浓与淡、枯与润、大与小、黑与白、点与线,乱而有序,动而有节,给人一种气壮山河的动态美、气势美。而创造这种美感,没有博大的胸怀, 没有过人的胆识,没有鲸吞海水的气魄,没有丰富的学识,一句话,仅靠书内功夫,没有书外功夫,是决然不可能的。

  同真理是相对的,没有终极真理一样,艺术境界也是相对的,没有终极境界。

  在张旭、怀素以及毛泽东的狂草中,人们发现其大与小、动与静、点与线、疏与密等都 达到了至美的标准。但美中不足的是,有失枯与润的平衡,缺少飞白。

  书法中引入飞白而产生出神入化的效果,始于东汉蔡邕。传蔡邕见人用笤帚蘸白灰刷墙 而受启发,创造了飞白书法,主要是引入隶书,是为“散隶”。这种书法的主要特征是,笔画中间夹杂着丝丝白痕,给人以飞动的感觉。黄伯思称“取其若丝发处谓之白,其势飞 举谓之飞”。

  将飞白引入草书的是宋四家中的蔡襄。宋四家苏黄米蔡之蔡,原指蔡京,蔡京与其弟蔡 卞皆是当时书法名家,只是由于为人奸恶,后人将蔡京换成了蔡襄。蔡襄乃蔡京之堂兄,长蔡京四十有余,同为福建仙游人(蔡氏族谱中名字以点橫开头者即同辈)。蔡襄擅各种书 体,并在晚年将飞白引入草书,称为散草。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八中记载:“古人以散笔作隶书,谓之‘散隶’。近岁蔡君谟又以散笔作草书,谓之‘散草’,或曰‘飞草’,其 皆生于‘飞白’,并自成一家。”苏东坡也称:“君谟真行草隶无不如意,其遗力余意变为飞白。可爱而不可学,非通其意能如是乎?”苏东坡进一步说明蔡襄晚年创造的飞白 草书“可爱而不可学”,如果没有一定的意境是达不到的。然而,蔡襄创飞白草书时毕竟年事已高,虽将飞白引入草书,但只是起步而已,更未迈入狂草的殿堂。

  蔡襄后,元鲜于枢草书似有飞白用笔,明陈献章以特制的茅草笔创立新体,也可见飞白。 但总体上,已少有书家能将飞白引入草书,主要是草书讲究连绵回绕,需要长锋润笔足墨一气呵成。如果短锋枯笔,虽可飞白,却难连绕。连绕与飞白构成了一对矛盾。处理这对矛盾,是对书 家的重大考验。张旭怀素虽创狂草善连绕,而无飞白;蔡襄虽创飞白草书,然未能向狂草迈进。近代林散之晚年也成功地将飞白引入草书,散老书法常见枯笔,于众书家中是为罕见。但散老枯多 散少,未能用散锋,其书体也未能真正迈进狂草的门槛。

  将飞白引入狂草,依笔者愚见,除其他外,关键是要中锋、侧锋、散锋综合用笔。只 有综合用笔,才能协调好枯与润、连绕与飞白的矛盾。而综合用笔中只有大胆使用散锋,才能见飞白效果。驾驭散锋,形散神凝,这是用笔的最高境界。

  将飞白引入狂草只是书法创新的第一步。狂草的章法特征是橫无行纵有列。在引入飞白的 基础上,可试将橫无行纵有列发展为橫无行纵无列。至此,一种新的书体似将橫空出世,笔者谓之“飞狂草书”。

  历史上试图书法创新者不乏其人,各种所谓的创新书体也代有出现,如什么蝌蚪书、符信 书,各种象形书等等,但都因没有生命力而被历史淘汰。现代书法作为中国书坛上一种新的流派,不啻为书体创新的一种有益尝试。但客观地讲,现代书法还不成熟,只是有别于传统书 法的泛称而已。有些现代书法离开了汉文字,高则高矣,然没有了基础,也就不成其为书法了,因为书法是以汉文字为对象的一种书写艺术。总之,对现代书法还需拭目以待。那么,飞狂草 书的出现,是否能够开创中国书法的新纪元,也是需要历史和实践的检验的。我以为,这种检验的唯一标准应当是“美”,是体现时代要求的美感。而飞狂草书,第一,将飞白引入狂草, 妥善处理了传统狂草中未能处理好的枯与润的矛盾,使狂草更富有神韵,更加增强了动态美感;第二,将狂草的橫无行纵有列发展为橫无行纵无列,不但保留了字与字的连绵,也形成了行与 行的顾盼,更能体现奇正进退的变化,更加抽象,也更能反映书家的情绪,达到了气足、神完、法备的最高境界;第三,橫无行纵无列的章法更适应于斗方等小字数的书体,因而也就更 能走进寻常百姓家,更能适应信息化社会中快节奏的生活。书法不是实用文字,不是文字功底的竞技,而是艺术,是创造抽象美感的艺术。因而大字体、少字数的飞狂草书,可以以最便 捷、最直接的形式给人以抽象美的满足。
  以上信笔涂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还是让历史去验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