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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书法,目击者众,善为者少,善欣赏者更少。
如何欣赏书法,当是见仁见智。陈毅元帅曾戏称自己当着诗人是元帅,当着元帅是诗人, 意谓诗歌这东西,作为他来讲,写好写差,读者诸君请勿见笑。
鄙人乃门外之人,书法作为一种业余爱好,一时兴起,涂涂抹抹尚可,真正谈论起来,自 然更是授人以柄,让人贻笑大方了。
我翻遍群书,至今未搞懂书法的准确定义。有人谓“书法是一种以汉字为审美对象的书写艺 术”;有人称“书法是将历史感和时代感相融合的一门艺术”;也有人说“书法是用毛笔书写汉字的法则”。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都对,我又觉得都未击中七寸。
当年,晋人阮籍曾大呼曰:“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今天,既无对书法的统一定义,我 只好谓之曰“书法是以汉文字为对象,以中国传统笔墨纸砚为工具,以书外功夫为基础,用以宣泄情绪、创造美感的一种艺术”。
这个定义,我以为除了对书法创作的对象、工具加以限定外,关键在于“书外功夫”、“宣泄 情绪”和“创造美感”三项。“书外功夫”是相对书内功夫而言的。书内功夫当然不可或缺,但却常常听到人们议论一些书法家、大书法家,功夫不可谓不深,笔画不可谓不力,结构不可谓不
工,通篇不可谓不法(当然是有法之法,法中之法),但就是不中看,顶多有小女人清秀之态,而无大英雄回肠荡气之美。说来说去,就是书外功夫不够,充其量是纸上谈兵,坐而论道,没经历
过天崩地陷、九死一生的阵势。
何谓书外功夫呢?让我们看一看毛泽东的书法吧。毛泽东是名垂青史的大政治家自不待 言(当然还是大思想家、大军事家、大诗人……)。在毛泽东逝世二十几年后,人们将毛泽东还原为人。1999年,书法界将毛泽东同众多书法家一起提名参加评选“二十世纪十
大杰出书法家”。结果,经群众和专家无记名投票,毛泽东以高票当选,列吴昌硕、林散之、康有为、于右任之后,与沈尹默并驾,排沙孟海、谢无量、齐白石、李叔同前。这个评
选是公平的(这个评选又是不公平的──至少为传统观念所左右,重形有余,重神不足──这是另外话题)。在毛泽东的众多书法墨迹中,自书“七律?长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也是
最具书外功夫的一篇。先说诗。你看,“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先
是“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万水千山,我的天啊,让我去走一山一水,我就叫苦不迭了,怎么还“万水千山”,还只等闲呢?“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五岭、乌蒙,
五岭巍巍、乌蒙磅礴,这些我统统都走过,只是坐车,还累得腰酸背痛,至今想起,不寒而栗,而我们的毛泽东,我们的红军将士,凭着两只脚,却左一个“腾细浪”,右一个“走泥丸”,这是何
等精神境界?最后,爬了这么多山,趟了这么多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上有飞机轰炸,下有险山激流,不说倒下,至少也筋疲力尽,人困马乏,而毛泽东却“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
开颜”。还更高兴,还尽开颜,这又是何等的意志、何等的气量、何等的胸怀!再看书法。这幅书法作品,似用兼毫所书,骨气洞连,豪迈超逸,遒美之至。你看,字里行间,通篇加款署,一共
74字,疏可跑马,密不透风。这74个字,忽而字如斗牛,就像打了胜仗的英雄;忽而隐若游鱼, 好像敌进我退,在同蒋介石避实就虚。其中“万水千山只等闲”一句,大有摧枯拉朽之势。“千山”二字连在一字,犹如众山连绵:“闲”字右竖钩与左竖笔,又如二柱撑天。“金沙水拍云崖
暖”中“云崖”二字,如河汉星列,高伟之极。“三军过后尽开颜”最为精彩,豪迈之气,乐观之情,足可退万军。尤可玩味的“三”字,由常规的左上斜改为右下斜,成为通篇的传神之
字。“过后”二字,顶天立地,鲸吞海水,感情迸发到极致。最后一个“颜”字,单起一行,如指挥三军的统帅,笑看前堵后追的敌军,傲视艰苦跋涉的山水,有什么了不起?真
是精彩之至,无以复加。诗与书法结合,珠连璧合,自然天成,主宰沉浮,非其莫属……这哪里是诗词和书法,分明是挟雷的电,带雨的风,出海的苍龙,悬崖的劲松。这里面笔挟着
战无不胜的意志,满载着三军将士的雄风,寄托着中华民族的希望。此等胸怀,此等气魄,此等境界,此等笔墨,令所有文人、墨客、骚家、学者,甚至享誉全国的大家都望尘莫及。
它只能在崇山峻岭、枪林弹雨中产生,不可能在学府、书斋中出现。这就是书外功夫的极至。
先就此打住,再说“宣泄情绪”。“宣泄情绪”则是书法家的真情实感通过特定工具,对特定对 象进行的一次自我倾吐、自我表露。如果不是书法家真情实感的倾吐,大悲大喜的表露,你运用特定工具也好,面对特定对象也好,浑身是书外功夫也好,顶多只是一种演戏、一种作秀。这样
的人,谓之曰“匠”。
因“宣泄情绪”而成为千古名篇的,莫过于岳飞的出师表了。传说岳飞领兵行至南阳,宿 武侯祠,秉烛疾书,一口气写下了这篇千古绝唱(当然也有人说此系明人托名而就--此需另考)。“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
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此时的岳飞,作为从小立下“精忠报国”之志的宋朝名将,面对二代君王掳去北国坐井观天的厄运,又受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感染,心
中一定是波澜万丈,因此越写越激动,越写越不能自已,进入了无我状态,涕泗横流,以泪伴墨,由行书变成草书,最后留下的,简直不是文字,而是硝烟铁蹄,长枪大戟和淋漓鲜血。
“宣泄情绪”而成书坛圣人的,当属张旭。同李白一样,张旭才高八斗,志在穹苍,但也 一样怀才不遇。终其一生,张旭不过做到太子左率府长史这样一个七品小官。当张旭在仕途无法施展抱负的时候,却在书法中找到了自己。他以头濡墨,以墙为纸,狂呼大叫,淋漓痛快地
宣泄内心的喜怒哀乐,最终以自己的书法,与李白的诗,裴旻的剑,并称盛唐“三绝”。今天,世上无人不知张旭,而有多少人知道唐这个“宗”,唐那个“宗”呢?
“创造美感”则是利用书外功夫宣泄情绪的本质表现,是书法家真情实感自我表露的最终结果。 书法创作的最终功能就是创造美感;欣赏书法的唯一标准就是“美”(当然,“美”又不仅仅是书法艺术的评判标准,也是一切艺术的评判标准)。宣泄情绪后如果不能创造美感,而是乱涂一气,可
能有人要送你去精神病院了。
怎样的书法作品可以称之为“美”呢?车尔尼雪夫斯基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美,意即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观。书法自然也不例外。当今书坛,对书法作品的评价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那么,有没有一个公认的、简易的而不是故弄玄虚的、吓唬人的标准呢?有。
大凡读过书的人都有这样一种感觉,真正会读书的人越读书越薄;大凡听过讲课的人也都有 这样一种看法,真正会讲课的老师越讲越简单。就书法而言,欣赏一部书法作品,我以为,简言之,需看其笔法、观其结构、思其笔意、赏其章法。笔法,即用笔的熟练程度与功力;结
构,即每个字体的正确与否(当然是相对的);笔意,即字与字之间“势”的连接与“意”的走向;章法,即整幅作品的谋篇布局。笔法与结构,反映书法“形”的一面;笔意与章法,反映书法“神”
的一面。笔法与结构,是书法的“技术性”问题;笔意与章法是书法的“方向性”问题。神形兼备,以形配神,两全其美;神形之间,难在谋势,贵在有神(“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南齐王僧虔
语;“深识书者,唯见神采,不见字形”--唐·张怀瓘语;“书画以韵为主”--宋·黄庭坚语),神韵是书法美的核心。
那么,书法诸体,真草隶篆,不下几十种,公看公美、婆看婆美,何为神韵美?先人慧 眼,谓之“真如站,行如走,草如奔”。“真”即是楷书;真如站,楷书就好比一个人站立一样。行如走,行书好比一个人走路一样。草如奔,草书好比一个人跑步一样。设想
一下,运动场上,有驻足观看的观众,有行走于内的工作人员(可能是在递送成绩单),也有百米冲刺的运动员。试问,此中场景,谁人的形态最为健美?人们欣赏的目光会投向哪里?毋庸赘言。
神韵美只能体现在乱石铺街的浑然一体中,不会出现在方块砖的机械铺砌中。
只有百米冲刺的人,才是真正的运动员,才能创造运动场上美的最高境界。
纵观中国几千年的书法史,矗立着一个明白无误的结论:中国书法的本质,就是草书; 草书是中国书法艺术的皇冠,谁攻下草书,谁就登上了中国书坛的顶峰,谁就是大师,谁就是一代宗匠。历史上,唯善草书者,可称为“圣”。汉末张芝为草圣,晋代王羲之为书
圣,唐代书法家林立,可称为圣的,唯张旭;与之比肩的也仅狂僧怀素而已。唐以降,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能与古人同享书圣之誉的,唯毛泽东。为什么?美在动中。
话又说回来,草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写的,运动场上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上去冲刺 的。需要勤奋,更需要天赋……
值此天津美术出版社欲为我出版书法镌刻集之际,信笔涂来,一家之言,是以为后记,并请众多书法家恕我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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