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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受到来自不同方向、不同观点、不同力量的责问和责难。这些发问、发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如果说,上个世纪90年代末那次张(张仃)、吴(吴冠中)关于中国画"笔墨=0"之争,是20世纪初年中国画笔墨之争(陈独秀、徐悲鸿批判和改良中国画,陈师曾、金城、黄宾虹坚持传统)的延续,那么这次争论在没有定论的喧哗中,已经逐渐冷却,开始由表面沉淀为中国画艺术主体(艺术家、理论家、批评家)的现实选择。有人选择等于0,有人选择不等于0。又恰值西方后现代艺术在媒体空前繁荣的便利中堂而皇之地登上中国艺术之殿堂,因此,无论哪种选择,都显得繁杂、艰难甚至无奈。同样受中华5000年文化的滋养,而仅仅因为接受了一些西方文化,有些人就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后现代),的确耐人寻味。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在一个非常的交汇点上,有人选择"历史",而有人被"历史"选择。前一个"历史",往往是浮华、是名誉,同时也是偶然、泡沫和蒙蔽;后者,则是必然,因而最终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问题是,作为一个站在交汇点上的艺术家,是否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排除种种主义、文化和利益的诱惑,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基点?
一位青年艺术家,在纷乱浮躁、急于成名的艺术环境下,通过并不算太长的创作实践(当然学习时间很长),确立了以中国画传统笔墨作为终极艺术选择,并以显著的创作成绩证明了这一选择的正确。当然,她同时也选择了艰难和寂寞。因为,中国画不仅仅是一种视觉或造型艺术,她更是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一种境界。当以5000年的文化积淀作为艺术的支点,那么这个支点的分量无形中就愈加沉重了。这份重量,不但承载着艺术家的理想、人格,而且还有更多的责任和使命,因而它是艰难的、也必然是寂寞的。并且,在中国画受到责问、责难、贬谪、排斥这样一个非常环境下,这种选择又在艰难中多了一份庄严和神圣。
这就是阚宏伟选择的艺术之路。
数年前,在沂蒙老区的大山中写生,偶然遇到也是在这里写生的几位中国画家。她发现:同是写生,为什么他们与自己如此不同。问题很简单,他们用毛笔,而她用碳笔和刷子。其实,她之前并非不知道中国画与西画的差异,只是面对这样一个环境--山高水长、松翠花香、蝉鸣鸟唱、雾飘云扬,她从来没有感到他们的画、他们的笔、他们的心境,与这个超凡脱尘的意境是如此的和谐、如此地融洽、如此地合一。她仿佛与他们一起,被感染了、被融化了……
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画"山水",而你在画"风景";我们"师造化",而你在"找焦点"。我们"穷神变,测幽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而你在"对光影,涂颜料"。
原来如此!
从此,她拿起中国人用了两千多年的毛笔,在中国古人承传了近两千年的笔墨中探寻着心灵深处的精神家园,在高山流水中寻觅少时曾经流连往返不知归的感觉。因为,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伴随着沂蒙的山山水水长大的。而且,她还知道,书圣王羲之也是喝沂河水长大的,而这条河已经在这里流淌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当从这一方山水走出来、在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这些古人的身影从眼前晃过,她找到了真实的精神圣地。
偶然还是必然?我宁可相信是"机缘"。这使我们不能不记起五代荆浩在《笔法记》中讲的老叟"石谷子",他把"笔法"传给了荆浩(当然,实际上是记录了荆浩发明山水画皴法的过程)。一千多年了,时空流移,物是人非。然而,"形者融灵"(晋·王徽《叙画》),山水给人们的精神启示难道不是情境依旧么?从晋代宗炳"含道映物"(《画山水序》),至唐代王维"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山水诀》)、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历代名画记》),到宋代郭熙郭思"林泉之致"、明王履"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重为华山图序》)、元代赵孟頫"到处云山是我师"(《题苍林叠岫图》),又至清代石涛"搜遍奇峰打草稿"、"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画语录》),现代黄宾虹"师古人尤贵师造化"(《黄宾虹画语录》),江湖神明、山川玄幽,笔与墨会、阴阳氤氲,给了艺术家多少精神的逍遥?!
之于这些古人,从清四僧到明四家、元四家,又至宋之郭、李、范、荆以及唐之王维,宏伟上追下索,时常徜徉于他们的世界、与他们交心对话。只有在他们这里,师古人与师造化才是一回事。
笔墨,使宏伟的情感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从此,潜流涌动,一发而不可收。
实际上,古老的毛笔、神奇的水墨,她早就熟悉,但有时又觉得陌生。说熟悉,是因为从小就用它写字、画画,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好工笔画,只是一当进入中国现代美术教育体系,就不得不放弃毛笔而拿起碳笔和刷子,与它一起遗忘并埋葬起久远的记忆。而今,再拿起它来,它变得陌生了。不是使用的生疏,而一种莫可名状的愁绪使它变得陌生,并且内心凭添了一份沉重和挥之不去的内疚。于是宏伟忍不住长歌一声:久违了,我五千年华夏!久违了我两千年的笔和墨,还有两千年先人灵魂的哀号!
如果说机缘的启示,使她找到了精神的落点,那么,一当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这所中国最高级的艺术殿堂(2002年首届中国画高级研修班),她开始为它的深厚、沉着和博大而惊叹了。且不说一代大师黄宾虹、王朝闻,就是当代的朗绍君、龙瑞、陈绶祥等老师,也都是治学严谨、著作等身的著名学者,或是学识渊博、艺道高超的大家。他们与悠久的中华民族一起,虔心守护着中华文化精神的堡垒,引领着中国画的历史文脉,为后来的莘莘学子开道把脉,成就了一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忠心赤子。因此,一当一颗久埋的雄心找到愈加正确的出路,那么她的能量将是无限的--我们在宏伟以心写成的画上,不是看到了这种深厚的潜力了吗?
山高景愈险,水深光愈幽。艺海漫漫,艺路遥遥。选择是自由的,选择之后是不自由的。特别是在当前中国画面临前所未有困境的时候,需要宏伟做的课题还很多。
当一个人正确地选择了历史,历史也将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这也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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