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审美意识的本质分界点
阚宏伟

  我们知道,西方思想体系是建立在以"主、客体"两分的"二元"对象化思维方式和"二元论"哲学基础上的。从古希腊一直到现代,直到出现了西方普遍的精神危机,才开始对主、客两分的思想体系进行彻底的反思。如,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就是典型的代表。由此诞生了西方现代和后现代主义思潮。最初作为哲学分支的西方美学,尽管很早(十八世纪启蒙运动)就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但一样是主、客两分的演进路径,直到十九世纪末叶现代表现主义兴起,西方美学才开始出现向"主客体统一"转化的迹象。
  在西方美学发展史上,也曾经出现过"美是主客体统一"的思想萌芽。如:
  十八世纪法国启蒙运动时期狄德罗:"美在关系"。
  十八世纪末德国古典美学代表康德的"审美意象",席勒"审美是感性与理性统一"。
  法、德经验批判主义代表阿芬那留斯:"审美是自我与环境同格"。
  即便是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的美学思想,尽管强调"劳动创造美"、美是"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在唯物、客观的同时也强调了人的主体能动性,但仍然是建立在"对象化"--即:也是主、客两分的思想基础上的。
  至二十世纪,海德格尔强调"艺术作品、艺术、艺术家互相依存为一体"。现象学美学胡塞尔、英伽登、杜夫海纳等,认识到了审美是"意象性客体"。符号美学代表卡西尔、苏珊·朗格,认为艺术是"情感的符号"。还有释义美学伽达默尔("文本释义意义无限")、接受美学("文本与读者互动")尧斯和伊瑟尔等人。他们都认识到了"主、客体统一"的重要性,分别从不同的视野建立起了相对更为科学的美学理论。
但是,由于思维方式、哲学的传统影响,这些美学思想尽管已经注重"主、客体的统一",但"统一"仍然是"主、客"的统一,也就是说,它们本质上没有脱离"主、客"两分"二元对立"的影子。

  中国的审美意识则不同,它一直以主、客体统一的思维方式和哲学为思想基础,因此没有"主客两分"、"二元对立"的审美意识,又集中体现在"天人合一"主张中。
  "天人合一",一曰:"天人相通、天人感应",比较明确的说法见于西汉董仲舒《天地阴阳》,他说:"人下长万物,上参天地"。《阴阳义》又说:"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又,董仲舒《春秋繁露·人副天数》有:"天人相类","人副天数"。董仲舒《春秋繁露·深查名号》则直接说:"天人之际,合二为一"。
实际上,"天人合一"的思想可以追溯到先秦。
《尚书·舜典》: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老子》第25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中庸》:与天地参。
《孟子·尽心》:"仁民爱物","万物皆备于我","君子"能"上下与天地同流"。
《荀子》:天有其时,地有其才,人有其智,夫始能参。
《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
《易经·乾卦》: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周易·系辞下》: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西汉《淮南子·要略》说:"《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晓寤其形骸九窍取象与天合同,其血气与雷霆风雨比类,其喜怒与昼宵寒暑并明。"
都是"天人合一"的不同表述。
中国人的审美观念、艺术主张,都受到这一思想的深刻影响。自从董仲舒明确"天人合一"之后,这一思想继续得到发扬,如--
晋葛洪《抱朴子》:人禀气而生。
晋郭象《庄子·大师宗注》:无心以顺有。
郭象《庄子·齐物论注》:天者,万物之总名。
唐刘禹锡《天论》:天人还相用。
宋程颐《二程遗书》第25章:天地人只是一道。
宋张载《正蒙·乾称》:乾坤父母,民胞物与。
宋陆九渊《年谱》:"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明王夫之《周易外传·系辞上》:天人之合用。
明罗钦顺《困知己》上:天道莫非自然,人道莫非当然,凡所当然者,皆自然不可违也。
明末清初方以智《周易时论合编·说卦》:天人必用之用。
都是"天人合一"的不同阐说。如论之,"天"又有儒、道之别,或语天地(宇宙)、自然,或言物与民,或喻社会人伦,等等不一,无非强调人与自然万物社会纲常合和为一。

  从历史渊源和历史发展中我们不难看出,"天人合一"思想一直主导着中国的审美观念,这使得中、西审美意识有着本质的区别。即,二者的根本分界点在于:
中国--天人合一。
西方--二元对立。

  即使是在现当代,尽管西方对传统思想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也依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西方"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哲学思想以及审美意识。比如,体现在绘画艺术上,从十九世纪末叶由古典转向以凡·高为代表的"后印象派"开始,"表现主义"成为主流,之后逐渐向现代、后现代分化,出现了数不清的各种主义流派。如:象征主义、野兽派、表现派、立体派、未来派、达达派、超现实派、抽象派、空间、另类、爆发、记号、几何、行动、动态、光影、地景、后现代、装置、影象、多媒体、观念、无艺术、反艺术……等等。西方绘画不但没有在"主客统一"的思潮中继续发展,反而由架上走向架下,逐渐分化和消亡, 黑格尔的"艺术消亡论"不幸成为事实。其原因在于,西方艺术思想的本质依然是"自我--主体"与"对象--客体"的"二元"分离和对立。与此相反,以"天人合一"为主导思想的中国绘画,生生不息,充满了无限生机。尽管有些中国艺术家到西方捡回来一些廉价的"洋垃圾",美其名曰"前卫艺术",并企图别有用心地以此达到所谓"解构"中国画的险恶目的,但遗憾的是它并未动摇中国画的根基,除非它能彻底改变已经流传了五千多年的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不过,令人可悲的是,传承中国画的重要平台--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家协会,正日益成为收集和宣扬"洋垃圾"--西方没落艺术的殿堂。无知?成心?不肖?--悲夫!


参考书目

1.《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上下) 北大编 中华书局
2.《中国美学史》 李泽厚 刘纲纪主编 中国社科出版社
3.《中国美学史大纲》 叶朗 上海人民出版社
4.《西方美学史》 朱光潜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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