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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的二月,春寒未尽,但午后的阳光已有融融的暖意,从暂居二里庄北口的朋友那儿出来,蓦然发现路边那一树静静绽放如雪般的梨花,平淡、优美、纯净,它美得灿烂,美得伤感,然而在周围的一片喧嚣声中竟能深沉静默般地与这无限的自然、无限的太空浑然融化,体合为一。它暗合了我心底的某种感觉,感动遍布了我的全身。伫立了许久,--也许这就是我学画以来一直求之不得的东西?大概从生命的更深层意义上来说也莫过于此吧。
有句话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平淡是最自然的状态,平淡之中才能见本性,当然平淡不是淡然无味,而是平淡之中又有暗香浮动,且蕴含无限生机。宋人花鸟画就是在述说、体验自然界中花鸟、草虫的最自然的状态,它以最平和的方式给观者传递一种亲近感和无限的美感享受,真正是一花一草皆传情。有诗曰:"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可谓"长江白沙无数,却可一尘观之;大海浩瀚万千,却可一沤见之;群山巍峨绵延,一拳石约略知之;更有那一叶落,知劲秋;一月圆,知宇宙;一朵微花低吟,唱出世界的奥秘;一只竹叶婆娑,透出大千的消息。"用此诗来咏赞精妙的宋人花鸟画是再贴切不过了,一天的春色寄托在数点桃花,二三只水鸟启示着自然无限的生机。古人从一丘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了无限,表现了无限,其意悠远又怡然自足,画中气息超脱而又不出世,讲求空灵却又极写实,气韵生动同时还充满着静气。在这里,画家是默 契自然的,它所启示的境界即是平淡、优美、纯净。所以,在他们的画幅中潜存着一层深深的寂静,即便是尺幅中的花鸟、虫鱼,也都象是沉落遗忘于浩渺宇宙的太空中,而自然万物生命之秘密也恰在这种遗忘中跃然显露。老子曰:"夫物云云,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他把静和道联系在一起,万物的存在之根是渊深的,又是宁静的,这就是永恒的道。归于静,也就是归于道,大道在于静,画之静是画家静观默照的结果,也是画家高逸怀抱的写照。画家通过静寒来表现他与尘世的距离和对宇宙的独特理解。静与空是相联系的,在中国画中空绝非别无一物,往往与静相融合,形成一宁静空茫的境界,营造一种"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纯粹,这里自然也就会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和伤感。
康德曾经说过,有一种美的东西,人们接触它的时候,往往会感到一种惆怅。我以为,那种美一定是不经意的、宁静的、落寞的,须臾之间也许就会消失殆尽的,只怕是"明朝风起应飞尽,夜惜衰红把火看"。元代画家钱选的名作〈八花图〉堪称花鸟画中的精品,其中的一幅〈水仙图〉可以说"如燕舞飞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睇,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整个画面灵气飞动,疏朗严谨,其色彩幽 冷而明澈,风度雅静而渊深,叶柔圆而有弹性,花净白而带忧伤,画中似有无影无形的清香浮动,尽显水仙风神。它所触动的是人的心灵最深处,其妙处皆在香花之外,观此画真使人有"玉容寂寞泪阑干"的感受。清初恽南田也以"寂寞无可奈何之境"为艺术的最高境界,这就是他所说的高逸之境,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抹不去的情愫。
南田的花鸟画其为象和立意皆独立画史,他对自然宇宙万物都有独到的认识、感悟和把握,并以诗人的气质作用于艺术,其清机真趣溢如流水,且于山水之旨、花鸟之趣皆有所阐发。南田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是有,所以为逸。"他的花无一笔是花,虽无笔骨却有风神,其没骨法一洗时气,别开生面,色彩虽绚烂却有清逸之韵,有清水出芙蓉之感,偶以重色作画亦能沉厚而不郁滞,其对颜色之用恰合王石谷之见:"前人用色,有极沈厚者,有极澹逸者,其创制损益,出奇无方,不执定法,大抵秾丽之过,则风神不爽,气韵孛矣。惟能澹逸而不入于轻浮,沈厚而不流为郁滞,傅染愈新,光晖愈古,乃为极致。"观其画正如南田在评价赵子昂的一幅画时所说:"朱栏白雪夜香浮",这"夜香浮"便是南田花鸟画的动人之处,也恰恰是中国画的灵魂所在。而清代的另一位画家郎世宁的花鸟画虽色彩绚丽,造型逼真,画法细腻,但却只能说与中国画貌似神离。中国画的神,不仅在于画得生动,即所谓形似,还要传达出一种境界,一种诗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一种淡淡的虚无,即所谓空谷幽兰式的美,淡而悠长,空而海涵,叫人回味无穷,欲诉还休。这也正是老、庄宇宙观中的"虚无",它是万象之源泉,体道之根本。
好香用以熏德,佳艺用来熏心。古人说"诗者天地之心",我要说"画者天地之心"。中国画是表现心性的绘画,是世界上最心灵化的艺术,它是最贴近自然同时又是超越自然的。我的一位学兄在谈如何观印时这么说:"看印要在风神骨象,平淡见隽永方是好印",那么观画不也如此吗?梨花也许早已香消玉殒,但其魂依旧,其香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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