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雍画《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说起
李长荣

  关于赵雍的画,前十几年,多有争论,也多有贬词,总归起来主要在于赵雍之父赵孟頫在元灭南宋统一中国入主中原以后的第七年被元统治集团硬是征召进京任官员,赵仕元是很不情愿的但却无奈,人多以"贰臣"贬之,而身为赵孟頫次子的赵雍在成年后也出仕元,为集贤待制同知,湖州路总管府事。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好评,尤其是院馆藏赵雍《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一画在前些年晾展时,多有不太好的评价,曾经有位历史学者站在画前说:"为什么把元人的历史展示给大家,这画又有什么历史艺术价值和意义呢?"显然,这些看法是站在"民族融和论"的历史观点的对立面,即凡是汉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就是"五胡乱中华"之说加汉民族沙文主义的狭义历史观点,但在当时,仅以两种不同历史观点去辨是辨不完的。这一争论多少年的看法在西安美院史论系增设的著录课目增加后,使人才重新认识了赵雍《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一画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首先,赵雍的《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一画是遵循赵孟頫的"师古人"的理论根据,具体做到了远师唐、五代、北宋艺术经典中的营养而画出的创作。绘于熟绢之上的画面中,群山逶迤、连绵不断,山间各种树木有聚有散,错落有致,掩映显现于群山起伏的架构其间,形成了满构图而又有节奏的青绿山水力作;面中,婉延曲折的山道上,居庸险关就安置在这崇山峻岭的咽喉要冲;元与金的敌对两方的重要人物成吉思汗和完颜福兴(金丞相)一个站于关门外一个站于关门内,成吉思汗的蒙古胜利大军班师返回蒙古草原而先经过居庸关,遭受重创而败的金国只能以求和方式第一次向被自己统治压迫很久的蒙古民族低头,并诚惶诚恐的献出岐国公主、金帛、五百童男童女,马匹三千,重臣完颜福兴带人众送给成吉思汗以作犒劳蒙军队之资,居庸关内外的曲折山道上全是出关班师而归的蒙古将士与送行犒劳军队的金人犒师送行者部众。面对如此满构图而有节奏的青绿山水为主,人物为辅的历史画面,细细研读品味,其画中山石的结构造型、山石质地所呈现的各种皴法与色法,的确是精研了唐、五代、北宋绘画的精典,又在经典的基础上融汇各家之优秀结晶于一体,展现于北方燕山的山石结构中去的;再看画中各种树木的主干、支干、树叶,其画法非常古朴,很明显的是在学习唐、五代、北宋的基础上加以发挥的。再仔细品读,已是令人恍然大悟,这画中各种树木的画法与载入美术史册与画册中的元赵雍的《挟弹游骑图》中的两株两类高树无论树干画法和夹叶画法,簇叶画法的绘画造型语言,色彩造型语言是一样的,尽管《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是用绢,《挟弹游骑图》用纸,但两画中的艺术风格,造型手法是一样的。另外画面中两国将士部众人数虽多,但造型却不过二寸为限,众多人物五官可从《挟弹游骑图》与《松溪钓艇图》中找到共同的绘画语言,而人物的服饰等,又在赵雍的《挟弹游骑图》与《松溪钓艇图》中找到介于二者之间的融和画法,并呈现了线描中融入了书写的意味。从画中题款看:"吴兴赵雍製"五个字题于画幅左边小山石间,细读方能看到。从钤印看,题款下仅有"仲穆"二字朱文方印一,画幅左下角不显眼处又钤"赵"一字朱文印,印为圆形。综合画面多种因素,的确可看出赵雍这幅画不仅在绘画语言上远追唐、五代、北宋,就是在题款方面,也基本是沿袭北宋时的方式,整幅作品主要是绘画语言强烈。仅有少量的楷书、行书书法入画的语言。至于钤印,也正合了元代画家王冕首先刻制石印钤于完成后的画面上之习俗,王冕比赵雍早生两岁,赵雍在画面上加钤私人印章的习俗明显的是学习同代人王冕等,显然这是非常自然的事。以上许多方面充分显现了赵雍是在赵孟頫的"师古人"的理论倡导下在绘画艺术中的具体实践。其作品作为中国绘画艺术的流变中的一个佳作,其艺术价值是很重要的。
  其次,从历史政治角度看,其意义也是不容忽视的。作为赵孟頫之子的赵雍,对其父赵孟頫仕元受到当时的南人的指责是知道的,对其父不情愿却又不得已而为之的处境也是知道并理解的,在赵雍成年后也与其父一样的仕元境遇中,赵雍就更深切的理解其父将毕生精力用在绘画与书法的"师古人"(晋、唐、北宋),而洗南宋后期书画界的诸多流弊之良苦用心了,赵雍在绘画、书法上也象其父赵孟頫一样这么作了,虽不情愿,但也无奈的去仕元。从他绘画上描写的是元太祖成吉思汗政治军事上的一个重要历史事件,其作品的表现又作何解释呢?不用心思的话,作为一个汉民族的一员,肯定会在心中骂赵雍,但若静心想一想,却悟出了其中玄机,赵雍的这幅画画的是历史上(距赵雍自己成年已是100多年前的事了)的一次重要军事行动,所表现的是受金人统治压迫的蒙古民族在成吉思汗的率领下,奋起反抗争战,将黄河流域以北的金人诸多城镇要塞一一攻破,蒙古族大胜,金人大败,仅剩金首都燕京孤城一座。但成吉思汗虽大胜却也有伤亡,金虽大败,但却纠集余下重兵坚守首都燕京(今北京),作拼死一战之防守,作为军事天才的成吉思汗知道自己的蒙古铁骑在战场上是势不可挡,但那是在草原上平原上作战,而对于固若金汤的城垣攻坚战却是很不熟悉,慎重考虑后,决定将攻夺金人首都燕京之战暂时取消,先回蒙古本土休整军队,观机再战,于是就出现了蒙军罢兵班师北归,金人犒师送成吉思汗及其军队出居庸险关这一历史关键,也就是这一关键的一步棋,金人已对蒙古军队对成吉思汗惧怕万分,当成吉思汗率军退出居庸关回到草原上修整军队后不久,消息传来,金惧怕打不过蒙,在成吉思汗退出居庸关不久,金已迁都至河南开封,成吉思汗于是才下令,出兵灭金,交战的结果自然是久被统治压迫的蒙古军终于灭掉了金并定都北京。作为文人画家赵雍,虽在绘画书法上即"师古人"远学唐、五代、北宋的经典,用以矫正南宋后期书画界的诸多流弊,但在绘画题材上,却是很注意的,从《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所表现的历史军事事件中就已隐含着:表现的是同受金人欺侮的那个年代,有反抗并大胜金人的民族以自己的奋斗将金打败(而那个时代汉民族的南宋同样也受金人欺侮却只能划江而治,仅守中华半壁江山,却无力与金人抗争),这一军事上的胜利不仅给被统治、被压迫,不得不臣服金的蒙古民族出了一口气,实际上无形中也帮受金欺侮的南宋出了一口气。赵雍很聪明,话仅说至此,只展现元太祖成吉思汗的蒙古族与汉民族同受金欺侮时而反抗的抗争伟业,而以后当元入中原并统一中华后,赵雍却在画中没有表现。虽说在赵雍画这幅画时已是元中期至后期之时,这时南方文人中绝意仕进者愈来愈多,他们虽不仕,却也并不积极反元,就是对元末农民起义也极少有支持赞扬的,但在艺术上,却是潜心于文学艺术,自立崖岸,以传统文化的继承者和发扬者自任。赵雍虽仕元,但在绘画艺术上的潜心研究、对传统文化艺术继承和发扬与南方众多不仕元的文人是站在同一大潮中,但在这潜心研究与继承传统的运动中,赵在描绘历史题材中却是很有分寸的。《金人送成吉思汗出居庸关》就很好的体现了赵雍的分寸节奏控制的很到位,用只表现两民族同受金欺侮而有人奋起反抗使金人大败使人畅舒一口气,却又深深的隐含着对前朝南宋统治者腐败无能、无力象蒙古民族一样起来与欺侮自己的金抗战的巧妙讽刺,却又用这一百年前的历史大事融入自己潜心研究传统艺术经典并有所发扬的绘画艺术中去。到此,争论了十多年的赵雍绘画的不同见解终于有所明晰了。著录课目的开设,谈绘画就必然涉及的画家艺术经历资料的研读,的确对理解评论历代画家作品的艺术形式风格的品评提供了众多的理解素材,尤其是赵孟頫这一代。当然了著录课目研究赵雍的画,对于值不值得表现蒙古民族的成吉思汗,在今天不能不留意还有已逝去的伟人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也早已在上世纪中叶吟诵出了,而且毛在吟诵这首诗词的年代里,自己的对手,国民党政府在日本入侵中国时,从东北方攻入,从南方上海攻入,后又从西北方蒙古草原攻入时,1939年也立即派人将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伟人成吉思汗的灵柩搬迁入内地秘密保存,国民党政府对这一代天骄,视为自己光荣的祖先的百加呵护也的确是体现倍加。当成吉思汗灵柩经过陕西,过道延安时,也受到了延安抗日军民和政府的夹道迎送。 那么历史上争战几十年的共产党与国民党两派都毫无隐晦的展示了汉民族对蒙古民族中产生出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一民族英雄的丰功伟绩的承认,那么今天从绘画艺术风格流变的角度,展出这一历史军事、政治上的关键一举,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主要参考文献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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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狼》(日)井上靖著,世界知识出版社,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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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宋元纪事本末》(明)陈邦瞻撰,中华书局,1977年版。
7.《元史》(明)宋濂撰,中华书局,1976年版。
8.《元朝史》韩儒林主编,陈得芝、邱树森、丁国范、施一揆著,人民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
9.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美)李铸晋著,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年版。
10.《中国抗日战争国志》杨克林、曹红编者,天地图书有限公司,新大陆出版有限公司出版,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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