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原载中国美术出版总社《美术向导》2003年第4期 总第104期

　　黄山汇集了天下众山的奇美，画家们在这里能领略到泰岱之雄伟、华岳之峻拔、衡山之烟云、匡庐之飞瀑、峨眉之清幽、雁荡之巧石的的众山特色，明代徐霞客曾赞叹"登黄山天下无山"。古往今来，许多山水画家如渐江、石涛、黄宾虹、贺天健、刘海粟、李可染、刘国松，以至海内外许多美术爱好者，无不以一登黄山为快，无不为黄山嗟峨峻峭的山峰，苍劲奇特的古松，变幻无穷的烟云和举彩丰富的流泉所动，绘出了无数的黄山画卷。
　　清代以渐江为代表的一个画家群体提出"敢言天地是吾师"，活动在黄山之麓，从对"黄海真景"（黄山自古云成海，亦称"黄海）的感悟中，创作出了具有鲜明特色的山水画，在中国绘画史上产生了独树一帜的"新安画派'。同时代的石涛在黄山作画时写下了"漫将一砚梨花雨，泼湿黄山几段云"的佳句。现代画家黄宾虹先生也深知"自己的画得力于黄山"。刘海粟先生身边藏有一枚印章，刻着石涛的名言"黄山是我师"。关山月先生晚年登上向往已久的黄山，为这"天造画境"所震惊，深感与黄山相识太晚。中国的画家们被黄山的大美壮美所倾倒，带着黄山给予的无限启迪，魂牵梦绕地泼洒点描，创作出各种情境的，各种手法的画作，丰富着中国的山水画。许多西洋画家、装饰画家同样在黄山取得了永不枯竭的创作灵感，他们笔下的黄山都是那么的奇丽多彩。
　　感怀之下，不管是大笔驰骋，还是精微描绘，画家必须是以山体基本形态特征的组合韵律为依据才能画出形神俱佳的黄山画作，正如李可染先生所言："不知黄山真面目，岂敢狂作黄海图！"熟悉黄山的安徽画家也常常为画出黄山的神韵与形质而苦苦探求。我也每每怀着对黄山的崇仰之情，在峰顶谷底通观近察，寻找着众峰总体的造型特色，探索着如何以中国山水画的手法来表现它，力图画出既有黄山特征的又有鲜明时代感的有个性的黄山画图。本文从中国画的角度，谈些笔者个人体会，与画家们共同体验李可染先生的名言："要画好中国的山水画，必须从黄山山水写生中去体验，黄山处处入画……"。

　　大美壮美的特征
　　距今两百万年前，地球进入"第四纪"时，黄山山体逐渐上升，又因冰川下滑的压力和长期削刮，山岩被冰水涨裂而崩碎，留下了花岗岩的核心部分，造就了奇崛的群峰和峭拔的怪石。由于特殊的地理和气候条件，峰上岩间又生长着无数苍劲多姿的千年奇松。峰脚都是土石交叠的土坡，上面生满了各种丰茂的乔木灌木，云雾袭来，遮住了峰脚，画家为了表现黄山特有的峰、岩，往往让这样的峰脚在画面中虚掉。　　
黄山的精华部分为154平方公里，有名字的山峰已有72个。南部前山的群峰雄伟壮丽，其特色以气势非凡的天都峰最具代表性。天都峰整体轮廓基本形是有变化的梯形，顶部是多姿态山岩的排列，远望如天上的大都会，神奇而高渺。上都起伏的外轮廓线至峰顶后微成S形直落至底，造物主在这里塑造了气势磅功大起大落的形态，这样的轮廓线稳定而有变化，很适合人们视觉对于形和线的振奋心理。遥望雄据于群峰和云海之上的天都峰，画家会让这大美奇美荡胸激怀而产生无限豪情。天都峰的山岩完美组合，使画家比较容易映证到山水画山石技法的范本。许多画家从这个大自然实景上找到了绘画中山体形的形式构成、线面组合、山岩大小块面参差变化的规律。
　　相对前山来看，后山散落在云海中忽隐忽现各具形态的北海群峰，多了一些秀丽娇美的漾然诗情。当我们立于竖直峭拔深不见底的"始信峰"绝壁前举目四望，才会开"始"相"信"人间真的有优美得令人透不过气的景色。动人心魄的，力度感极强的巨岩和各具美好比例的石裂纹分割线，山水画技法中"奇正"关系，整体与局部组合关系，奇松怪石综合搭配关系等等，都在这个符合艺术美的"人间仙境"（刘海粟语）里充分展现出来。
　　与尖部生有六百年奇松的"梦笔生花"巨石相对的"笔架峰"，峰顶五组奇石排列得变化有致，既有"笔架"的肖形，其线面分割又适合山石的技法表现，大自然就如此神奇地将巨大的"梦笔"与"笔架"安排在一起。法的"范本"，都可以将真实的动势、结构、肌理略加组织转变到画面中，但是，所描绘的山峰没有必要大似某某有名字的山峰，以避绘画性的"俗气"。黄山也有无数各具形态的"奇"和"怪"的山石，画家也只能将它们转变成绘画性的，附合黄山总体形态特征的附带元素安排在山峰次要位置上，让少量磷峋参差、有竖直感的山石伸出山体，给包含力量感的山体增加一些轻松趣味，使画面雄浑中见灵秀，统一中得变化。丰富的山体形态和大起大落的轮廓线给我们创作黄山图画以充分发挥的天地，无论将哪一座山峰的基本形作为画面主峰也都易安排，中国画传统理论中山水画构图的朝辑、开合、向背、三远等法则，在黄山山水画中也不难运用。 独特的黄山松
　　以"奇"闻名于世的黄山松，是组成黄山山水画不可缺少的元素，也是画家们最爱着笔的单独题材。黄山松在安徽省已成为顽强执著精神的象征，是黄山风景中以生命力展现美的代表。黄山松的种子和根部能分泌出酸性物质，使树根侵蚀延生到岩缝深处，所以峰顶上、峭壁上、山岭上都能见到它峻梭而奇美的身姿。高山气候造就了黄山松主干苍劲挺拔、变化有力、肌理斑驳的形态，主干与枝杈形成的线面综合感觉，蕴含凝重而舒展相得益彰的韵味，有画起来便于发挥笔墨效果的特色。
　　主干与技的着意描绘最能表现黄山松的精神，主干挺拔苍劲，横出的松枝间隔得聚散有致，舒展得长短有变化。主干外轮廓的上部都往往有象书法用笔一样的"顿挫"，或有虬盘弯曲的形态，劲浑延伸的松枝外形也如书法用笔中"屋漏痕"行笔的力度，各枝之间的距离及各校的长度比例、弯曲对比，粗细相间等综合韵味，都能启发画家对自然美的规律的理解。我是以中锋的"写意"，参入山石的见方线条画出主干大轮廓结构，皮纹勾线连勾带皴往一个方向斜生，使圆柱形树干在挺拔的轮廓中略有扭曲的变化。树疤的笔触力图画得简捷精致有率意，以适合观赏者视线停顿的满足。如磷的树皮每单个磷皮画成方形更显精神，我只是在不影响主干勾线结构和保留笔墨趣味之处画出几组和分散点缀一些，能显示出树干的鳞皮特征即可，勾皴完成后，再略加干擦，以表现斑驳肌理和突出其结构变化。
　　概括后的松枝大部分由一侧伸出，既符合松枝向石侧空间生长的规律，又形成整林的动势。安排一侧较多的松枝时，注意左右两侧产生整株的衡定感；高岩石较远的松树，松枝可画得向两侧变化展伸；整株松枝的形态要有粗细，长短，俯仰，叠交的变化。主干和松枝着意以勾皴、顿挫、干擦而产生的综合笔墨效果，给观赏者以历尽苍桑，顽强有力的视觉感受。为了突显技干的表现力，我画松针时只是略加而适当衬托出技、干。以浓墨点在枝干上的圆点是苔点，点在松针里的是松果，成片松针里的圆点往往点在松针疏处，以造成点、线的笔墨变化。枝干上苔点三三两两的一组要有疏密关系，在点苔时注意纠正技干局部的形和用笔的不足。
　　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古松，技干横出往往如苍龙伸爪，形态有力多变，起着丰富画面构成的作用。在表现山峰或巨岩背阴处的松树时，我是以浓墨画出松树如剪影的外轮廓即可。近景松树常画成扭曲虬盘的古松。中景的松树注意分组的疏密变化。无论是近景和中景的松树，墨色都要比同一层次山石的墨色略深，否则就软弱无力，墨色不能谐调。山水画有"远山无树"的要诀。远景山峰上不再画具体的松树，或可用点代替。

　　多彩的云烟
　　人们看到的黄山山水画，不是云雾燎统，就是云海茫茫，云是黄山之魂，是多变的云赋予黄山山水画以更大的魅力，从而产生了无穷的生动性。
　　黄山的云时而是腾烟万壑，幽幽地变幻着山形；时而涌推着"海中的岛屿"如浪涛层层；原时而直冲霄汉，电闪雷鸣；时而又轻柔似纱，袅袅婷婷。水平铺展的云有"山静似太古"的境界，斜行舒卷的云使人产生心绪飞扬的激情，出岫的浓云增加了黄山的份量感，朵朵碎云点缀了怪石奇峰，似有似无的层霭使山峰罩上神秘的面纱，无际的云海令人舒心畅神。我们只有看懂黄山云产生的意境美和动态美，才能画好黄山山水画。我是把云作为情感托物的，有具体结构的实体来画，不是在山体下面仅留下空白而已。对比画山石的多遍皴擦，画云最宜尽量一笔见浓淡地画出其结构，以表现其轻柔明快的感觉，使岩石、云气这两种物质产生不同质感的表现力。画浓云对笔根含有中灰墨色，蘸足清水的笔尖朝上，笔很在下，加压力画出云的暗部，趁湿以另备的散笔尖蘸上略深的墨，轻点云团的凹处，同时也就留出了散絮的露白，使云的结构更加具体生动，趁温将山体与云接在一起，同时注意画好云的上部以上，下部以下及其之间山石结构的对应衔接的感觉。云块上部与山相连的界线，是先以中灰墨或色墨的大笔，发挥生宣纸的作用，让墨色自然往下洇出，既有墨韵又产生云上部自然如絮的浓淡过度。在画云以上山体亮部的山岩时。用干笔勾皴，与山体暗部接成整体，处理好山体暗部、亮部、云团上沿轮廓的形态，注意留出云团上部形态的生动性。象瀑布一样下泻的云，其斜度要与整个画面动势协调，每条流云上沿的小云块，随势留出有动感的形状。似纱的薄云最为迷人，也较难画得有条理，对这种介于云和气之间的薄云，我是在画山时预留出云团上部的界线后，趁湿以淡墨散笔画出云中似隐似现的山体；薄云上部宜呈亮一些稍紧有变化的上沿，其下部分大面积注意留出稍散的薄云块，同时找出一些山石结构，干后再大面积地罩清墨，以突出流线形上沿的亮部。云海给人极目千里、气势旷远之感，要随透视将层云逐渐变窄；云海与天相接处是"视平线"，一幅画若是安排了山体两侧的"视平线"，既便有些云层的起伏，也要有在一条水平线上的整体感。
　　妙不可言的黄山日出云烟景象，以中国画来表现较有难度；仍有待于我们继续探索其表现手法。 多姿的瀑布
　　雨后黄山的悬崖峭壁间处处都有流泉飞瀑，姿态丰富，蔚为大规。画家可从"九龙爆"的丰富形态领略爆泉的韵味，瀑布泻而复折，分而复聚，悬于千仞壁上，绕于深壑林间，气势非凡，动态美妙；也可用宏阔磅礴的"百丈泉"为素材，将瀑布画得雄伟壮丽，震人心魄，而"鸣弦泉"可以画得丝丝连连，纤细飘洒。
　　画黄山的流泉飞瀑最好是符合构图需要，依山势安排，将其各种形态综合运用为妥。我在构思黄山山水画时都尽量安排有流泉飞瀑，因为山水画有"山无水不活"的要诀。除了以瀑布为题材的山水画以外，瀑布都不可安排在构图中间位置上，否则凹在山体中的瀑布会使山体不丰满而减弱构图的连贯性，影响画面力感的视觉之美。安排在山体侧面的瀑布要注意水流方向的弧形与山体弧形相协调，每股飞瀑上部跌水的长度宜短，愈往下每段愈加长，整体画出曲折而下，最后一泻而不可收的形态为佳。飞瀑每一段的上半截必须有抛物线的弧形，下半截可长可短的直泻也要微有变化，上半截要窄，愈往下愈加宽，每条瀑流自上而下的水流量都要合理，由其不能画得有"无源之水"的感觉。画极细的流泉必须控制其两侧洇的水墨，使墨韵既生动又连贯。在表现水量大的飞瀑时，我都是画出下泻水的具体团决，往往根据一些拍的一些瀑布照片，找出每一团决具体形态以及成组团快下泻的动态规律，力图画出瀑布飞泻的动感。
　　瀑流曲折处露出的石块要疏密有致，附合水流地画出横、竖、斜、三角等有变化的多种形状，为了表现岩石的坚硬感，石块宜见棱角。黄山无数条涧溪中有长年不竭蜿蜒穿行的流水，十分宜于入画，表现其间圆浑而有丰富形态的岩石，也以绘画的组合原理画出其大小疏密，高低错落的韵味。

　　借鉴与启迪
　　与黄山山峰造型特征相类似的山有安徽九华山，天柱山、牯牛降、江西清凉山、浙江清凉峰、河南石人山、辽宁千山等，描绘它们时可用'拿来主义"，参考表现黄山的一些造型手法去创作。
　　"黄山是中国山水画的故乡"，这句山水画大师李可染先生的名言，感染着画家们向往黄山。在这里处处都能调整你以往山水画的创作经验，去重新观照自己的画作，画家只有在掌握了有绘画普遍意义"美感特征"的认知，怀着对大自然虔诚的崇仰之情，面对黄山气象万千，姿彩丰富的高峰大壑作深入观察分析，领略其大美壮美的神韵，熟悉其结构特征，寻找到黄山特有的造型要素，才能掌握得当的有"黄山真面目"的画法。
由于黄山对于山水画在美好结构特征、组合原理方面，在综合技法，意境气韵方面有着画家们认可的映证性和启迪性，所以画好黄山山水画，对画好其它大山大壑的山水画，笔者认为都能增加必要的普遍意义的修养和有益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