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原载中国美术出版总社《美术向导》1998年总第72期、73期

　　宇宙从宏观到微观，其内部无不存在自然生成的规律和秩序。中国画造型艺术如如此。历代崇尚的审美理想不同，画面视觉的构成规律也随之不断演进。
　　东西方文化虽然有较大差异，但对绘画有视觉上的共通性。17世纪以来，东西方画家在相异的画种上不约而同地探索某些相近的形式构成规律。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西方诸画派的兴起，视觉原理和艺术心理学等方面理论的研究，使画家更加重视干面视觉形式美的探索。20世纪初，德国包豪斯学校平面构成课程的开设，强化和概括了形式构成美的规律。
　　中国画向来重视以精神注入平面的视觉效果，在传统构图原则和表现规律的发展上与西方大体相通的。17世纪从陈老莲为代表画家起，之后的弘仁、朱耷、石涛、郑燮、林风眠等，无不在创造"似与不似之间"视觉元素的同时，努力追求画面整体构成感或一定程度装饰性的形式美。近年中国画家虽然没有拉开各流派风格的距离，没去作系统深入的科学和理论研究，但在探索构图（章法）和技法实践的过程中，出现了大量有中国特色蕴含平面构成意识形式美的优秀作品。尤其近几十年来，许多中国画家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现代社会的视觉信息量太大，应该积极体验世界共通的思想感情，努力研究人类共同存在的视觉原理，不断吸收西方绘画学术成果中的有益成分，排斥不利于时代精神的传统绘画观念惯性，在视觉形式美的探索中努力找出一条可行之路，以丰富平面二维为主的中国画视觉表现效果。80年代初，美人界引进了平面构成这一新的造型艺术基本理论，对意象的中国画发展产生积极的影响。
　　平面构成原理是将若干单元，不论具象、意象、抽象、几何形、自然形、点、线、面的元素之间怎样以理性和以逻辑推理来研究如何组合成为一个理想画面的规律性课题，是培养我们分析画面的构图、手法、力场和意境，检验取舍和修正毛病，让作品在观者欣赏过程中产生与构思的视觉同步的能力和画外想象力，培养我们正确判断优秀作品的形式构成方式的能力。
　　平面构成所研究的要素规律，与传统构图、技法原理有一定的继承性和相似性。即有变化有统一，有对比有和谐，有节奏，有比例，有对称有均衡，有静感有动感等等。本文从中国画范畴来解释。平面构成的一部分概念，因限于篇幅，难以"尽可能深刻地现代解说"，仅试举常用的要素与例画做些比较分析，而不考虑光线色彩等方面的因素。

　　一、 关系元素：包想骨骼、空间、重心、虚实、有无等，是直接影响构成中基本形和空间变动的最大要素。
　　 A． 近似或重复的基本形： 近似或重复的基本形或水平、垂直、倾斜的线段，变动其重复比例，可得出有节奏感的，既统一又有变化的效果。节奏能使各视觉元素间具有单纯明确的联系，而过多的重复会使人视觉产生疲劳的厌烦。近似或重复的基本形在绘画中最常见，以清代虚谷的《穿波》为例：重复的柳叶形与重复的鱼的基本形近似，鱼动势与柳叶在相同的方在向上略有不同，形反整体骨骼在统一中的变化。胡伟的《李大创·瞿秋白·萧红》的人物形态不同，但整体构成符合于近似基本形的垂直骨骼，再运用明度比例推移，画面主次空间分明，与构思意境高度统一。
　　 B． 渐变骨骼： 变动近似的基本形或骨骼的疏密比例，表现出主次关系或透视关系，也可用黑白灰的渐变推移，造成有进展的空间感、速度感或造成画面的高潮，产生庄严、稳定、寂静、秩序、规则等效果。它分为一个方向的单元渐变。二个方向的双元渐变、基本形位置渐变。这些都要注意把握渐变过程的适度比例。纪连彬《远方的云》将地面起伏用渐变推移手法表示透视的进深感。村枝从粗到细到无的气雾用基本形手法。
　　 C． 辐射骨骼有暗示力场的中心点和辐射线，其组合常以向心式、同心式骨骼或融入渐变骨骼： 回旋、点密集、线密集在中国画的运用中可归纳为辐射骨骼。视党元素可用近似基本形变化各异的形。庞媛的《君子兰》的叶片采用明显的辐射骨骼，重复的基方形强化了视觉的凝聚力。
　　 D．特导骨骼： 一般在近似或重复基本形用某种骨骼的组合中纳入尽可能少的特别基本形，将大面积的规律加以突破。其分为面积特异、基本形特异、骨骼特异、方向特异、明度特异、位置特异等。特导骨骼与对比骨骼有内在联系，在各画种中运用较为广泛。韩学中的《春韵》在满幅近似基本形的背向人物群中，安排一侧面人物，动用了基本形特异及方向持异骨骼，产生了和谐的情调美。
　　E．对比骨骼： 分为形状大小、位置、虚实、方向等的对比。一是以基本形和空间的虚实有无对比而得；二是在整体构成中用不同基本形的对比、分割画面而得；也可在基本形对比中加上重夏、近似渐变等的对比；三是以点钱面与空间、重心等的对比。清代华翼纶《思说》中的"画有--横--竖。横者竖破之，竖者以横破之，便无一顺之弊。"也是一种有关对比的总结。明末陈洪绶在画面中善用了同的基本形对比组合，《松亭读书图》是松叶技干杂树程式的笔法与平涂的亭子组合，使各自视觉元素的特征处处显现，产生强烈的对比。张凭《冬旅图》运用点面体量对比和明度对比来构成，使画而既深邃厚润又轻快明锐。
　　 F．打散构成的内骼：通过分解自然形态或人为形态提练出有审美价值的特征元素成为新的基本形，或将基本形局部切出为新的基本形，或用几种有特征的自然形、几何形为元素，运用多种骨骼手法重新有序组合，保持元素原有特征，并能启发对物象整体形态联想的新的表现形式。采用移位、错接、变异、无序、有序组合，铺展出事物内在外在的美和平一面新奇有抽象意味的美。打散构成可以说属于紊乱美学范畴。现代心理学已经证明，某种新奇的特别是有熟悉与不熟悉因素相混合的格局，能够引起人们的强热反应。打一散构成是把具象隐化在一定的紊乱格局之中，干扰对物体形象感性经验认知的正常过程，观者可以面对迷乱的图形，激活以记忆和过去模式为基础的联想，感受到多个特征被整体的共性所包容，逐步参与视觉创作，最终达到美感体验的满足。打散构成是更具自由地启迪中国画"似与不似之间"审美特征的新奇视觉新意境的有效方法，只是在近现代中国画的整体构图中很少运用。吴冠中先生找到了中国画意象打散构成的表现形式，他的许多作品是这样，往往从自然物象中抽出几种与笔致墨韵抽象美相近的视觉元素，然后根据要表达的意象重新组合；笔触与笔触较少压叠以尽量保持个体视觉元素美感特征的完整性，创造寓意象整体与抽象个体墨彩璀璨的画风。笔者在海外看到吴冠中大幅的《虎》，是将虎纹分解为随意的点钱面，然后不按严紧结构透视变化而变异错接为虎形、离开一定距离，顿然感受到斑斓猛虎黄、黑、灰、白、意象、抽象交辉夺人之美。周韶华先生较早地以平面构成创新现代山水画，也常创造出有打散构成意味的各种手法来更新中国画传统技法。《山河悠悠》以积淀石色积淀法有变化又有共同特征的小元素，形成弥满幅的滋润升腾的"气"，增加了画面气势、蕴含和厚重感。

　　二、视觉元素：指人们所能看到的各种物体形象的因素；如形状大小、色彩、肌理人及影响个别特征税竟变化的位置、方向等。这些元素都是通过关系元素的一项或多项的不同程度，有规律或隐晦或明显变动而组合起来。

　　A.空间：
　　首先是物理性的对于立体而言的空间，集中而实在的称体，和它相反相成的称空间。在平面上表现空间感，运用透视学原理，求得错视性的远近立体效果。分为凹凸感、进深感和矛盾空间。矛盾空间以升降视平线和消去火点使画面产生多透视角度，把在现实里不可能产生的不间透视角度的物象集中于一个画面里，八强化平面意识力增强画面容量。如中国画散点透视、三远法以及立方体反透视画法的运用。第二是非物理性的空间；画面不直接反映焦点透视法及与此相互储存关系元素的，而是依赖于经验联想让观者再创造的精神空间。人的视觉需要空间，中国画自古以来就创造了二维空间形态，同时暗示三维空间的存在，或在表现三线形态的同时以二线平面意识显现。潘天寿的《鹰石》和石虎的《女孩》，不是移自然的几何透视变化，而是用中国画特有的线手法创造空灵多变、给人留出丰富想像的空间。

　　B.肌理:
　　由点、短线、小面组合成大小形状近似的有共同特征的小元素，重复铺展形成一定面积；运用各自手法、工具材料制作的成片偶然或必然的近似小元素。给人以可有可视可触感的纹理如石纹、木纹、纺织纹、网纹、水波纹、成片的皱纹、草地等表现显现自然美的特征，或连接视觉元素之间的过渡面，或覆罩在一种物象上一层虚的面积；画面一部分以近似的重复的较小基本形铺展成均匀的一定面积视觉元素也可视为人造肌理手法，产生出粗糙或细腻，柔软或坚硬，稀松或紧密。单纯或斑斓，自然或人力的效果。视觉告诉我们："聚僵是大脑把分散的因素通过视觉联想到的形象。"从肌理的表现联想到相应的质感或气氛，产生温暖可亲的快感和美感。肌理是中国画常用的手法，起着丰富画面表现形式的作用。山水画皴法就是人为创造的肌理，用屋漏痕笔法、点法、飞白法、干擦法、破墨法等各自近似笔法铺成一定面积的技法，是古人对肌理视觉效果的发现和创造。水墨在宣纸上的烟味是写意画的精华，是一种有异于其它画种的韵味和天成的肌理。清人方董的"皴浓笔宜分明，淡笔宜骨力，繁笔宜检静，简笔宜沉着，湿笔宜爽朗，燥笔宜润泽，"这是对笔墨造肌理的提示，清代刘源的人物线描以密集均匀分布的短线铺延出物体特征元素；制造中国式的肌理效果。刘文西笔下的《沟里人》，以干笔肌理和纸效服理表现饱经风霜的肤纹肌理。

　　C.减缺：
　　创作的某个基本形不要求太完整。有的局部合理或合情削减、缺空，造成不影响主体特征的意外又有变化的视觉效果。今天的画家已不满足于那种和谐、完整的造型。把基本形有意"残缺"，往往能使人的规定兴奋度大大提高而产生更多联想并能找到画面整体视觉美的突破口，徐启雄在《晨光》的人物造型机合理削减的部分正好点题，以减缺增加画面容量。谷文达《山水清思》中以云、气对山的的外形"减缺"，既巧妙分割画面又以简代繁地增加思维空间。

　　D.正负形:
　　从某种意义上讲，在平面上能引视觉注意的图形称正形，衬托正形的图形称负形，负形是平面上的空间，也可以是具体存在的物体。正负形之间的界线是界定正负形大部分或全部轮廓的线。西方美学家据正负形"太极图"相互依存的关系认为"失去了一方，另一方也就不复存在"。清代邓石如说的"计白当黑，奇趣乃出"是正负形部分要领异曲同工之处，张鸿飞的《白山黑水》中，乍看是不可名状的运用肌理法有机形的一块黑，令人继续找形才能看明白，原来是"黑水"和"白山"，这两者又相互依存，相映成趣。
　　E、秀叠；物象之间相互重叠，既画出前面的形，又在前面形的上面画出后面的形，前后形象都可以描画得清楚具体，产生不同于被自然中透视空间限制的平面效果，增加了物体的容量和趣味。吴自强在《通青龙泉诗意图》中，以既有肌理效果又近似平涂的山石，大胆运用透叠法，一改人们视觉习惯。吴团良的《冬饮》采用分割线两侧透叠基本形，丰富了中国画的表现手法。
　　 F.分割： 将一个关系元素或整个画面按需要以各自技法划分成若干局部，再生出更多的形态，取得造型上的自由，包括主次分割、功能分割、对比分割、平衡分割、垂直水平分割、几何分割、渐变分割、自由分割。自由分割包括各种分割法，目的性也强，但其反面却易造成混乱。黄金比是众所周知最美的数学比；它是既变化又协调的典型，来源于自然界和生活中美的规律。所有的分割法中往往都隐含着黄金比，我们必须训练眼睛对黄金比之美的感受。林风眠就有鲜明的平面构成意识，有的构图简洁地分割了画面，又以墨的变化了分割线。本文笔者的《展歌》以虚的空间将画面分割为主次两部分，注意了黄金比之美。
　　 G.变形: 变形等人对自然形态自由的创造。主要手段是对物象的特征进行提练、概括、夸张和润饰，压缩共性部分，强化个性特征；或是利用视点、视距、视角的变化来造成；或是对特象运动过程的感觉造成，或是以象征性的"移情"造成或是通过数理、互转、错视造成，它可以是独立的形象，也可以是一个过程的形象；只要合情，可以是合理的，也可以是悖理的，人符合于人的（观者的）自然属性的内在原动力，即"人的大脑一旦从刺激中接收到某个特性，想象的思维就会朝前推进一步，"以完善形象创造的思想内涵、《李可染画论》中说的"夸张是在感情上给人以最大的满足。"虚谷的夸张和变形简率又有个性，看到他的《无量寿佛》，不得不令人佩便服古人的超前意识和变形能力。宋文治先生的《黄山壮举》以夸张至极的山体强化体量感，表达了对山水的壮怀之情。

　　H.虚实： 作品以一种骨路形式为主，构成简洁、丰演、有扩张感实体的势，是引起观看美感的基础。再用两种或三种骨格形式和手法构成虚境，而虚境则使观赏者在"实"的基础上，依靠自己主观想象，体验到作品可感内容以外更深远的意蕴。中国历来的艺术家和艺术评论家都极为重视形式构成中的虚实问题，把这作为重要的创作原理和审美评价的准则。综合运用平面构成在中国画虚实效果中的作用，会使观者的视线一接触到画面，便会被带到你要表达的情感之中。清代石涛在画史上算得上一分具有平面构成才能，达到："神遇而迹化"的画家，庄《霄汉虹桥图》的虚实处理上，将人物坐着的地面、树的底部以及远处的云气都虚到没有视觉元素的"无"，产生的效果正如清代笪重光《画筌》中说的："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杜宏其的《情留山村》，树法用渐变法画至远山，营造了虚实的视觉效果和平静的山乡气氛。
　　平面构成基本上是一种理性的抽象思维原理，适用于所有平面静感或动感视觉艺术。绘画的具象与抽象之间无明显界线。中国画家在坚实造型能力的基础上，学习平面构成中适合绘画的要素，并通过观察自然和分析画面，使良好构成方式的敏锐感觉在思维中生根，培养自己既能从具象、意象入手，又能有抽象构成能力的综合思想方法。画家有了创作构思主意后，往往会产生几种抽象构成思维形式，最终确定一种主要的构成骨格，以此驾驭整个画面，在强化构成的基础上，灵感的火花会逐个迸发，也就意味着作品风格的形成。
　　绘画创作包罗诸多因素，平面构成虽有规律可循，但具体的创作方法不应有固定模式。我们在融汇贯通了平面构成丰富的形式美的反复研究和实践中增加积累，做到"法无一定"、"法无定法"，创造出丰富变幻的、生动和谐的、独特强烈的形式美的新境界，使中国画放之四海而皆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