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乐胜的书法世界

王岳川

  在我的书法研究生中,季乐胜的书法是让我眼前一亮的那类上佳作品。不知道是因为我对乐胜的书法欣赏有加,还是他那山东汉子的直率豪迈与我特别投缘,我们几乎是在书法的各个方面达到了整体共识。这使得我们三年亦师亦友的文化书法理念和实践的过程充满了美好。乐胜获过很多奖,但他不以获奖为意,我发现这是一个对文化有深刻洞见的书法家,一个具有钢铁般意志的军旅艺术家。有一次看乐胜的书法,我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其书写的内容有些单一化或单薄化——仅在诗词歌赋中浏览,而没有进入经史子集的鸿篇巨制中观东方大智慧。只见他即刻收拾好自己的书法作品匆匆走了。三天以后,满眼血丝的他,英姿勃发地来到我的寓所展示这几天的心血之作十八条屏八尺巨制《 中庸》 。新书的大气盘旋的行草,我被震撼了。静观其行草书纵横使转,笔酣墨饱,用笔森然如长枪大戟般豪宕不羁,结体稳中富险而兴随笔画、章法错落起伏而又真率自然,具有一种雄奇朴拙的美。乐胜行草书笔势正侧逆顺、起转违和难以穷尽。在线条的舒展中,作品意蕴凝结于心手合一中,并可通过这种指腕使转折留下的轨迹反观心路历程。

  可以说,乐胜在经年累月的训练中,在众体皆备的左右逢源中,努力获得行草书的风神韵味,在抽象法则的线条中确立『汉字的精神性存在』 。他在经史子集、诗书画印的同时态把握中努力把握生命的意义,使书法不仅是一种艺术审美,而且是一种文化,甚至是一种哲学。只有对哲学的深人的体悟,才能反观到艺术的微言大义,才能真正领悟书法之道与人格之道紧密相关。

  乐胜以军人的豪迈之气,在书法上喜欢行、草、汉隶,他曾经苦练过二王以降的各种名家法帖,始终坚持书法的经典性,不欣赏狂怪散乱以丑为美的『书风』 ,他对我提出的文化书法颇有共鸣,喜欢那种于温润中浸透人文感悟、人文精神的,以及历代文人氤氲的文化氛围的书法。他坚信:在书法创作中,需要各自悟出自己的艺术真谛,唤醒书法艺术中人类的艺术灵魂,探究前人未曾探索过的领域。他的作品,从静止的字形中,显出活泼飞舞的动势,加深和丰富书写内容所要表现的思想感情,使其书法作品其有特殊的美感力最。我注意到,作为实力派书法家,乐胜学习书法的过程就是『积千家米,煮一锅饭』,是『囊括万殊,裁为一体』 。他同那种如风过水的波纹书法家不同,是一种强调东海泰山般厚重的书法家,他善于从传统的经典法书中取精用宏,临摹取法之广,功夫下得之深要,恐怕这一代年轻书法家很少有出其右者。在他朴素的语言中,他认为:临帖是书家的终身课业。技进乎道,没有技术就没有艺术。没有量的积累怎有质的飞跃?故真正意义上的书家都应一日临,日日临。临帖,是吸收,又是摒弃,不断改进书写习惯,不断汲取与自己相合的因子,培养良好惬意的书写感觉,这与那些背离传统而自我巩固错误的书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事实上,传统不必反,传统本身己是经典,传统不是凝固的,而是向前发展的,人就生活于传统之中,就如我们生活在语言中一样,不是我说语言,而是语言说我。传统像日月,人生来就在日月之间,要逃避要反只能钻人地下室。反传统只是无知者无畏的表现,以为关起门来就不见日月,反传统与顺传统是物极必反的事,都是没有思想的无奈。

  观乐胜书写,真正具有人文的书写性,我看到太多的做作性或矫情性『书法』,感到乐胜的书法犹如一泓清泉,如果再济以时日,他必将汇进大河并分别流向大海。在我看来,衡量一位艺术家最好的尺度,就是看他在所谓的流行文化或者泡沫文化前的反思性深度,以及对历史的深切了解所达到的文化哲学的悟性。在现代性的境遇中,艺术思想家的魅力不在于怂恿价值平面化,而在追问深度模式是怎样消失的,而且通过自己的艰苦创造实践,追问传统文化在现代性中究竟应该具有怎样的命运和前景。

  乐胜的书法实践,表示出我所希望的文化书法的某些特征,成为我理论的一种生命践行。文化书法的提出,当然有其当代语境。书法并不是笔会的热闹和展出的炒就成其为全部意义的。有人就是要在淡淡的月光下、幽幽的花香前,一边读古书一边感受笔与纸互动中一种心性的激活,品味生命一种诗意状态,感受一种天地人中的人文气氛。『书者,散也』 ,书法家心性必须敞开,一个追逐于名利的人是写不出好的作品的。文化书法的出发点就是以文化为地基,是一种心性的修为,这一文化诉求并不过分。

  我欣喜地看到,当今一批年轻的书法家通过在北大两年的研究生教育,已经大大地提升了文化的高度与厚度,于是,他们终于面对当代中国书法和国际书法的诸多问题,开始了自己的探索和回答。这批当代优秀的书法家通过自己的思想传达笔墨意象,从书艺术深度意义阐释的一种新方式。他们通过日常生活经验的改写,使人获得双重的视觉冲击力和思想震撼性,这种双重性填补了平而化时代的休验空白和思想空白,为这个时代和读者对个体存在处境和人类命运思考留下一方难能可贵的文化空间。

  乐胜正在形成自己的书法世界,因为他在文化虚无主义时代找到了『精神之光』 ,找到了生命与书法的双重意义!

  是为序!
  二 00 七年一月十六日于北京大学

本文作者为北京大学中 文系 博士生导师、教授。北京大学书法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