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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白河到沅陵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清澈见底。深潭中为白日所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皆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潭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底布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却永远那么妥帖!且与周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得到的印象非常愉快(引自沈从文《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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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出源有三,南出贵州铜仁,北出湖北宣恩,中出重庆秀山。带着野性,带着妩媚,经过九曲十八湾,当它流入层峦叠嶂、沟壑纵横的湘西境内时,就像顽童躲迷藏似的,进龙山,出保靖,绕花垣,穿永顺,越古丈,汇沅水,注入水天一色的浩瀚洞庭。自古以来,白河就以滩多、湾多、礁多、景多而闻名于世。
据考古专家认定,早在两万年以前,白河流域就有人类生活。在久远的年代里,由于陆路不甚发达,湘西山区便沾了水的光,白河,也就成了南方的一条水上“丝绸之路”,当年河边刻有“楚蜀通津”的字样即可作证。千百载来,这里既生长着看不完的优美风景,也滋养出数不尽的杰出人物。屈原被放逐以后,就是乘坐白河船溯江而上,一路漂泊,行吟徘徊,便有了如《涉江》、《橘颂》这类千古绝唱。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著名作家沈从文曾在保靖白河一带,度过了影响和决定他一生的两年。白河秀丽的自然风光、灿烂的 |
| 民族文化,启蒙和熏陶了这位文学天才,使他蜚声文坛。如今,随着国家西部重点工程——保靖碗米坡水电站的兴建,白河上游沿岸的10个乡镇53个自然村,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其中大部分将沉落河底。听到这个消息,一种难以名状的怀旧感与紧迫感油然而生。我与影友沿着沈先生笔下的景物,走过那一座座古香古色的村寨,摄下那一幅幅不可再现的瞬间,记下那一缕缕难以忘怀的情感,算是对白河流域几个古老码头的一次诀别神游和永恒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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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歌如梦的拔茅
从白河流域保靖城边的五指峰下出发,乘船逆流而上,约莫三个小时光景,一座依山畔水、挂壁而建的山寨,便隐隐约约呈现在面前。极目远眺,寨前,是奔流不息的白河;寨中,是一泓从深谷里飘来的幽幽山泉;寨后,是高耸入云的杀鸡坡。而寨子则挂在半山腰,浮在云雾中,宛如一幅淡装浓抹的中国山水画。几百号人就世世代代、有滋有味地生活在这个古老的寨子里。这便是我们到达的第一个水上码头——拔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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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拔茅原称“芭茅”,因其漫山遍野的芭茅而得名。其实,拔茅人也和芭茅一样,平凡朴实、坚忍不拔。经过先民们一辈又一辈的垦殖,终在有限的山水空间里建起了一幢幢精巧别致的吊脚楼。后来,人们便将其改成了拔茅寨。寨上人大多靠打鱼、种烟、酿酒、水运为生。至今,仍维持着这种传统的典型自然经济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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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茅,也是当年沈从文先生勾留最多的地方之一。据沈老回忆,他曾在此见到种田人跟猛虎、野猪搏斗时惊心动魄的场面。而今,山水依旧,但那野猪、虎豹的吼叫声与撕咬声却再也听不到了,它们永远定格在沈老所勾勒的诱人故事里。
河岸上有一陡如刀削的悬崖,绝壁上有上古开凿的洞穴,可置棺木,这便是沈从文先生在《湘行散记》中提及过的“箱子岩”——“一列青黛崭削的石壁,夹江高矗,被夕阳烘炙成五彩屏障,石壁半腰约百米高的石缝中,有古代巢居者的遗迹,石罅隙间横横的悬撑起无数巨大横梁,暗红色长方形大木柜依然好好的搁在木梁上”,箱子岩中的棺木因其历久不朽,故又称“仙人木”。现在,这暗红色长方形大木柜虽已不存,但洞穴中的几根糟朽残木仍依稀可见,叫人生出不尽的感慨和无边的遐想。据考证,当地崖葬始于春秋时期,止于元明时代。沿河两岸曾发现过上百座“箱子岩”,这一独特的历史人文景观,为远古白河披上了一层浓厚的神秘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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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茅很小,一家焙辣子全街人喷嚏。一条蜿蜿蜒蜒、逼逼仄仄的青石板街,如麻绳穿鱼般的将两旁挤挤挨挨、古古旧旧的吊脚楼串起。每逢农历二七,是山寨赶场的日子,也是最喧闹、最诱惑的日子。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河面上就飘来了一只只赶场的客船。到这儿做买卖的,有来自十里八村的,有来自深山老林的,还有来自附近县城集镇的,都一古脑儿地朝码头场上涌去。不到一顿饭工夫,这条长不过里把路,宽不过四五步的“扁担街”,就像灌香肠似的膨胀起来。窄窄的街道两边摆满了花花绿绿的货摊,真让人眼花缭乱,一下子转不过神来。而这沸沸腾腾、熙熙攘攘的人流,就如一条五彩缤纷的长河,流来淌去。那嘈杂的叫卖声、还价声、音乐声、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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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逛累了,可以坐下来一享口福,那香喷喷的灯盏窝、油炸糕、麻花卷;甜滋滋的敲敲糖、碗耳糕、蒿菜粑……最让人垂涎的是那花上五毛钱,就能吃到一碗的又麻又辣、又酸又香的米豆腐。据说,寨上已卖了好几个世纪。此外,还不妨到馆子里点一份当地的拿手好菜——“河水煮活鱼”,其味鲜嫩无比,食后,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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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似三峡的隆头
告别拔茅,继续乘船溯流而上。渐渐的,船愈进,山愈陡、谷愈深、景愈幽。那一湾河水,时而静如蓝锻,时而飘如玉绸,变幻莫测,美不可言。阵阵河风拂来,凉爽惬意。凝望两岸,风光更是层出不穷,山中,林木叠翠,流泉飞泄;危崖,奇石擎天,洞穴无数;河滩,茵绿如毯,水鸟腾飞。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谐、随意,如同到了神话的境界。如果说白河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山水画卷,那么此时它才露出最得意、最精彩的部分。然而,就这几十米的“山水画廊”,也是暗礁最多、水流最急、行船最险的地方之一,故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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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称之为白河“三峡”。船到交界河处,两岸大山渐次闪开,那深蓝深蓝的河水,宛如一块晶莹闪烁的蓝宝石,嵌在群山之间。远处,一座山水环抱的古镇隐约可见。很快,就看见一座形如龙头的山峦伸入河水之中。悬崖上如长脚蚊般的吊脚楼,重重叠叠、齐齐崭崭、一层层地依次向山上码去。高高的河崖上,藤蔓自石壁沿河坡垂挂,如瀑如帘。长长的石板街,一端探往入云的山顶,一端扎进碧绿的白河,被山光水色浸染的小镇,一派古色古香的水乡景象。这就是白河深处的又一个古朴山镇——龙山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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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居白河中游的隆头古镇,因得河宽水深的舟楫之便,成为连接山里、山外的唯一通道。清代康熙至民国时期,白河一带的桐油、生漆、白蜡、土碱、竹木、药材等许多山货土产,都是从这儿源源不断地销往常德、汉口、南京、杭州和上海,有的还转销到了海外。然后,水手们又通过这条唯一的水上生命线,从沿海拖回了山里人所需要的苏杭绸缎、山西皮毛、江西瓷器、江淮海盐以及其它生活用品。这些货物成批抵达隆头,再分运到附近的城乡集市。河街两边,茶馆酒楼鳞次栉比,货栈商行触目皆是。各省均有商人在此坐店经营,他们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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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交易、住宿、屯货之便,纷纷成立了商会,兴建了会馆。其中江西会馆、浙江会馆、湖北会馆、安徽会馆、福建会馆、江苏会馆、常德会馆和宝庆会馆享有盛名,号称“八大会馆”。老辈人说,当年停泊的货船常常覆盖了半边河面,每天在此装卸货物的商船不下百艘。这一繁华景象,为古镇勾勒了一幅“五里长街,万商云集,千家灯火,一河橹歌”的盛世画图。而今,随着现代交通的迅速发展,汽车、火车、飞机取代了肩挑背驮和骡马木船,水运日渐衰退,昔日的繁华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一种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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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向来以滩多流急而令水手们提心吊胆、望而生畏,沈老在作品中不止一次提到这个话题。他说:“白河多滩,风滩、茨滩、绕鸡笼、三门、砣碑五个滩最著名。弄船人有两个口号:‘风滩茨滩不为凶,上面还有绕鸡笼’,上行船到两大滩时,有时得用两条竹纤在两岸拉挽,船在河中小容口破浪逆流而行。绕鸡笼因多曲折石坎,下行船较麻烦,一不小心撞角河床中的大石,即成碎片,船上人必借船板浮沉到下游三五里方能得救”。沈老初来保靖时,船曾在三门滩触礁,他不得不与朋友在“河洲上 |
听了一夜涛声,过了一个元宵。”我们有幸目睹了几段蜿蜒于绝壁上的人工纤道,因久已废弃,历经岁月,石缝中长出了一丛丛野草杂树,也长出了让人联想不已的思古之情。遥想当年,来往的商旅船只,在那浑厚宏亮、如歌如泣的号子声中,纤夫们背勒绳索,时而弓身匍匐前进,时而如蝙蝠紧贴石壁,每一步都留下了他们深深的喘息,烙下了他们斑斑的血印。感谢沈从文先生,他为我们记录了当年白河上悲壮的一幕:“那些船夫背了纤绳,身体贴在河滩石头上,那点颜色,那种声音,那派神气,总使我心跳。那光景实在美丽动人,永远使人同时得到快乐和忧愁。当那些船夫把船拉上滩后,各人伏身到河边去喝一口长流水,站起来再坐到一块石头上,把手拭去肩背各处的汗水时,照例很厉害地感动我。”新中国成立不久,当地政府经过疏溶炸礁、垒坝堵水,这匹脱缰的野马,才收敛了它的野性。而这条旧时纤道也从此失去了它的作用,成了白河上一道醒目的人文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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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忙的岁月虽已过去,欢乐的日子依然犹在。河码头上,一年四季都有人来洗衣洗澡。每日早晚,嬉水声、捣衣声连成一片,喧闹不止。最快乐的自然是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是相互嘻戏,就是“高台”跳水,闹闹嚷嚷,乐此不疲,整条河简直成了一座天然的“儿童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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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们乘汽车去白河上的最后一个码头。车子沿着白河一侧的崎岖公路盘山而行。透过车窗,远山如黛,近山如屏。那脚下的河宛若一条蓝色的血管,在峡谷中轻柔伸展,迤逦而去。一路风光,美不胜收。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汽车转入一片豁然开朗、田连阡陌的平坝。一座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古镇清晰地扑入我们的眼帘。这就是湘西四大名镇之一,龙山里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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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丰沛的里耶
里耶,在土家语中,意指“一片被开垦的土地”。远在新石器时期,这里就有人居住。它上通巴蜀,下达辰沅,是湘鄂川渝的咽喉之地,也是湘西山区贸易走向世界的第一站。由于其水路发达,自古以来,就是一座闻名遐迩的繁华水上码头。宋元时期,里耶就成了一处重要的物资集散地,是白河流域建镇最早、规模最大、贸易最为活跃的经济重镇。故当时有湘西
“小南京”之称。因位居要冲,又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入川时即路经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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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前,沈从文先生如此描述:“白河上游较大水码头名‘里耶’,川盐入湘,在这个地方上税,边地若干处桐油,都在这个码头集中,站在里耶河边高处,可望川湘鄂三省接壤的八面山。山如一个桶形,周围数百里,四面陡峭悬绝,只一条小路可以上下。上面一坦平阳,且有很好泉水,出产好米和杂粮,住了一百户人家,若将那小路塞断,即与一切隔绝,俨然‘别有天地’。”那时,里耶三天一小场,五天一大场。遇到旺季来自四省八县的人“日客九千,夜宿八百”。市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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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荣,促进了里耶贸易的纵深有序的发展。1919年,里耶商会正式成立,从此打通了上海、武汉等地的经济渠道。不久,许多外地商人纷至沓来,迁入里耶定居经商。民国中期,里耶商会还在古镇开设了钱庄,发行了一种“凭票兑现”的地方纸钞,其信誉度很高,在秀山、酉阳、彭水、黔江一带都能流通。据当时统计,仅里耶一镇的流动资金就相当于现行人民币100多万元,对繁荣边区经济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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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昌盛,水运随兴。这个时期,也是里耶水上运输业的黄金时代。河面上常有一支近300只的装卸船队,到了停泊季节,沿岸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舶,绵延数华里,甚为壮观。河码头的每一天都是多姿多彩、引人入胜的,俨如一卷活脱脱的湘西“清明上河图”。
白天,南来北往的船舶时聚时散,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落,乘船上下的旅客川流不息。夜幕降临时,千舟蚁聚、渔火点点,船上的生活交响曲在夜空中交织回荡。镇上的夜市也同时沸腾起来。一盏盏煤气灯、美孚灯把大街小巷装扮得流光溢彩,通明如昼。摆摊的、演杂耍的、唱戏的、逛街的,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由于夜间生意红火,不少店铺到了午夜才关门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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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里耶老街,仍保留着它那原始、古朴的自然风貌。沿街的挑水屋檐、宽铺台和那一排排雕龙画凤的吊脚楼,犹如一件件瑰丽精美的艺术精品,立体地呈现在世人眼前,将思绪一直引入到古老神秘的历史深处。在这些土家先民的古建筑中,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夹杂期间的“印子屋”,又称桶子屋。过去多为富豪人家的商行或货栈。整体建筑全用青砖构成,其屋身、门窗、朝门都饰有大量富有浓厚民族特色的人文图案。宅第多为三进深,每进之间隔有一道天井,中堂也十分宽敞,高达数丈的封火大墙,既能防火又能防盗。据说这种传统的四合大院是仿宫殿设计的,其中融入了儒家思想的人生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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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西这片美丽神奇的土地上,白河既是一条流淌着浓浓乡情的河,也是一条被民族传统文化濡染过的河。它还是一部卷帙浩繁、收藏已久的线装大书,记载着时代的兴衰更迭,叠印着人间的喜乐忧愁,每一页都令人心动,每一章都使人眷恋。一位知名画家说过:“没有在白河漂泊过的人,是无法走进湘西,走进沈老所描绘的世界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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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之中去的。”沈从文先生以毕生的心血和深情倾注于此,颂扬于此。在他去世的前三年,仍一如既往地“苦苦怀念着家乡那条白河和水边的人们”。这悠悠白河不了情成了沈老心中永远的风景。当你走进白河,不得不想起沈从文,想起沈从文,不得不走进他的作品里。但我要说:白河是万万去不得的!尽管来去自由,有去有回,但只要你看上一眼,就被醉倒了,迷住了。人虽回来了,心却永远丢在了那里;让你感到无论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一条河,这就是沈从文情有独钟、勾留最多的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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